被镇压当日的场景,程锦已经记不分明了,只隐约记得当初自己迷迷糊糊的,听得殿中众人的放声哭嚎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,可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儿没有完成,可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,浑浑噩噩地跟随直觉,进了一处黑色的甬道,不知道走了多久,忽然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自己吸了出来,之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空白。

    如今她只记得自己每日都在思华殿中经受油煎火熬的痛苦,看着宫中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后来来思华殿的人越来越少……

    “你说萧晟不仅要镇压,还要炼化我,并且是以国运为代价?”

    “不错,萧氏本就只是一条小龙,没有多少龙气,被牵引到你身上之后,已成了一条半死不活之龙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如此,我已经早就被炼化了,为何我受龙气侵蚀五十年,依旧神智清明,神魂甚至还有所精进?”

    苏寻也疑惑地摇摇头,“这本有悖于常理,莫说是五十年了,寻常人的神魂被是被龙气侵蚀五息都受不住,五十年任神魂再为强大,命格再为高贵,也该被炼成龙气了,可是师兄却不曾为此担心过,只同我说你五十年后自然能够脱困而出,让我在这期间韬光养晦,静待师姐回来,不必有所动作。我先前本也没指望,哪里想到师姐竟真能从思华殿中脱困。”

    “我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龙气?只当是镇压煎熬我,”程锦甩了甩头,“这龙气为何于我无碍?”

    “只有两种可能,一种便是龙,一种则是凌驾于龙之上存在。”文绍安平静地解释道,在这世间便是龙都成了传说,何况是凌驾于龙之上的存在。

    “若是龙,自然不怕龙气,龙气还是大补之物呢,至于凌驾于龙之上的存在,便是闻所未闻了,便是传说中的仙人也不敢说自己凌驾于龙之上啊。”苏寻想了想道,“师姐,莫非你是一条龙啊?”

    “我若真是龙,萧晟将我封在宫中,还真能为他的江山续命。”

    传说前燕当年为了保江山,还动过抓龙的念头,可惜一堆方士忙活了半天,连龙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
    世间没有龙,或者说是此界没有龙。

    程锦索性弃了探究自己身世的念头,“萧晟又不是傻子,他与我有多大的仇怨,不惜以自己的江山为代价镇压炼化我?”

    “萧晟唯利是图,也是被那些方士蒙蔽的,他以为将你炼化后,能让龙气更加浓郁,有助萧氏江山千秋万代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方士是何来历?”

    “这便不好说了,实在是他们太多了,而且出身门派纷繁复杂,却心志坚定,毫不惧死,我后来私下查过,这些人平日隐于江湖,与常人无异,并不轻易出手,而且彼此之间还都有矛盾,并非一块铁板,”苏寻摇了摇头,“甚至可以说他们平时不但从不来往,还互有仇怨,平日的利益并不一致,当年联手对付你是他们唯一的一次联手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这些方士都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,为了镇压炼化我,不惜放下彼此的恩怨联手?”程锦觉得荒谬,“我自认一生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,何至于让这些人恨我入骨?因为我助萧晟灭了前燕?”

    可是冤有头债有主,这些方士为何不去对付萧晟,对付文定年,偏要同她这么个弱女子过不去?

    “师兄没说,我也不明白。”苏寻老老实实地说。

    程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苏寻还是如从前一样,论聪明实在算不得太聪明,但心眼却极实,许多事儿他闹不明白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。

    “都好几十岁的人了,还不晓得动脑子么?”程锦恨铁不成钢道。

    文绍安轻咳两声,好歹这是名满天下的夫子,也是他如今的师父,她就不能给点儿脸面么?

    苏寻却很享受程锦的斥责,竟流下泪来,呜呜咽咽地像个孩子,“未曾想有朝一日还能听到师姐的责备。”

    “亏得我没投入你门下,要不然就得同他一样了,见你犯傻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,说也说不得的,说你一句还得扣个欺师灭祖的大帽子。你平日看起来挺憨的,倒是没想到还留这么一手,你当年怕文定年怕得连在他面前大声说话都不敢,如今竟敢收他为徒了,有长进啊。”程锦嗤笑一声,无论苏寻变成什么模样,在她心里永远都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打转的小孩儿。

    “师姐,真是冤煞我了,若没有师兄的吩咐,我哪敢收绍安为徒。”苏寻苦着脸,他当年也是经历了好一番挣扎,虽然文绍安待他一直都很恭敬,可他也始终待文绍安恭敬有加啊,哪里敢像使唤寻常弟子那样使唤他?若是他有一天突然想起前世怎么办?

    “你继续说,当年文定年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“师兄那日没让我跟着,消失了三天三夜,他让我乔装成他的模样,在军中稳定军心,三天后,他再次出现的时候,须发皆白,功力散尽,我问他去做什么了,他什么也没说,只让我回鸿山去,哪怕低三下四也要苟全一条性命,守住鸿山书院,他让我在四十年后收他的转世为徒,护你五十年后平安脱困,后来我才知道那几日他回了鸿山,在山中布了大大小小的阵法,阵眼中有一个阵法便是留给你们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他先前便已经算好了四十年后他会转世到哪一家?我五十年后会平安脱困?”程锦不可思议地问道,便是大罗金仙也没这手段。

    “五十年后的事儿,哪里能算得那般确切,自然算不出他会投到哪一家,便是师兄有通天之能入了轮回,也是前尘尽忘,无法选择投入谁家……”

    “能算出四十年,算不出哪一家?”

    苏寻答不上来,局促地抿抿嘴,一把年纪的人还被她这么咄咄逼人地逼问,出了一身冷汗,“师姐,你如今怎么这么爱抬杠?”